燕云十六声：江湖伊梦

，北风卷着枯叶，在清河岸边打了个旋，又一头撞向灰蒙蒙的天际。林羽蹲在自家那半塌的土坯房后墙根下，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，眼睛却死死盯着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。，隐约传来马蹄声。不是寻常货郎的驴蹄声，沉、重，带着股说不出的戾气，像闷雷滚过冻土。“阿羽，快进来！”屋里传来母亲王氏压低的呼喊，声音发颤。，饼渣硌得牙床生疼。他今年十四，身量刚抽条，瘦得像根晾衣杆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很，藏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。他知道母亲怕什么——上个月邻村被“契丹兵”洗劫的事，早成了清河两岸最大的梦魇。“娘，我再看看。”他应着，没动。，前几日去镇上送活计，至今没回。林**觉得，得守在这儿，才能第一时间看到父亲回来的身影。，终于撞破雾气，露出狰狞的轮廓。不是中原常见的驽马，是高头大马，马背上的人裹着毛茸茸的皮袍，头盔上的铁尖在惨淡日光下闪着冷光。不是一队，是十几骑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村落。，几个闲聊的老人瞬间噤声，手里的农具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一个穿蓝布短打的汉子想往村后跑，刚迈出两步，就被一支呼啸的羽箭钉在地上。
“啊——”凄厉的惨叫像刀子划破了村庄的宁静。

林羽浑身一僵，麦饼从手里滑落。他看见母亲从门缝里伸出的手，指甲深深掐进了门框的木头里。

“抢！”一个生硬的中原词汇从为首的契丹人口中吐出，带着浓重的膻味。

马蹄践踏声、哭喊声、器物破碎声瞬间炸开。林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契丹兵踹开了张大户家的院门，听着张婶撕心裂肺的哭喊，看着他们把晾晒的布匹、粮仓里的谷物往马背上扔，稍有反抗便是一顿马鞭。

“娘，躲好！”林羽猛地转身，把母亲往炕洞里推。那是父亲为了藏些值钱木料，特意挖的暗格，窄小，却能**。

“阿羽你……”王氏死死拽着他的胳膊，眼泪糊了满脸。

“我去看看爹回没回！”林羽掰开母亲的手，抓起墙角那把父亲用旧的凿子，塞进怀里。他知道这东西对付不了铁甲，可攥着点什么，心里能稍稳些。

他猫着腰，贴着墙根往后院挪。后院有个矮墙，翻过去就是村外的乱葬岗，平时没人去，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。

刚翻上墙头，就听见前院“哐当”一声，自家院门被踹开了。林羽心脏狂跳，低头就往下跳，却没留神墙根下的碎石，脚踝一崴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
“嘶——”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，刚想爬起来，就听见院里传来母亲的尖叫。

“别碰我娘！”他红了眼，顾不上脚踝的疼，连滚带爬想冲回去。

“阿羽！快跑啊——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决绝。

林羽回头，正看见一个契丹兵揪着母亲的头发往外拖，母亲拼命挣扎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剪刀，狠狠扎向那兵的手臂。

“嗷！”那兵吃痛，反手一鞭抽在母亲背上。王氏像片叶子似的晃了晃，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“娘——”林羽目眦欲裂，疯了似的往回冲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窜出，快得像阵风。只听“噗嗤”一声，那还在**手臂的契丹兵突然捂着脖子，鲜血从指缝里**涌出，眼睛瞪得滚圆，直挺挺倒了。

林羽愣住了。

黑影落地，是个穿玄色劲装的青年，身形挺拔，脸上沾着些尘土，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手里握着柄短刀，刀上的血珠正往下滴。

“愣着干什么？想死？”青年低喝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另几个听到动静的契丹兵涌了过来，看到同伴被杀，嗷嗷叫着挥刀砍来。青年不慌不忙，身形一晃，避开当头一刀，手腕翻转，短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芒，又一个契丹兵捂着心口倒下。

林羽这才反应过来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，想把母亲扶起来。可刚碰到母亲的手，就觉得一片冰凉。他颤抖着探向母亲的鼻息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母亲冰冷的脸上。

“还不走？”青年解决掉最后一个冲过来的契丹兵，喘了口气，回头看他，“契丹的大队说不定就在附近，再等下去，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
林羽抬起头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年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燕北盟，烈言。”青年擦了擦刀上的血，“想报仇，想活命，就跟我走。”

烈言的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更密集的马蹄声，还夹杂着号角。烈言脸色一变：“快走！”

他一把揪住林羽的后领，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，纵身跃上矮墙。林羽回头望去，只见自家的土坯房不知何时起了火，浓烟滚滚，映红了半边天。那个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家，那个有母亲唤他吃饭、父亲教他刨木的地方，就这么没了。

脚踝的疼，心里的痛，像两条毒蛇，死死缠住了他。他咬着牙，没再哭出声，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从先前的执拗，变成了淬了火的钢。

烈言带着他，专往偏僻的野路跑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林羽被烈言拽着，踉跄地跟着，脑子里只剩下母亲倒下的身影，和烈言说的那三个字——燕北盟。

他不知道燕北盟是什么，可他知道，跟着这个人，或许能找到让那些契丹兵付出代价的法子。

跑了不知多久，直到天色擦黑，烈言才在一片密林里停下。他松开手，林羽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脚踝的肿痛让他几乎站不起来。

烈言从怀里摸出个水囊，扔给他：“喝口。”

林羽接过来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大半。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，才觉得喉咙里的火烧感稍退。

“为什么救我？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烈言靠在一棵老槐树上，望着远处村庄方向依旧未熄的火光，沉默了片刻：“**那一下，像我娘当年。”

林羽没再问。他知道，有些话，不用说透。

“我爹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，还是问了出来，“他还能活着吗？”

烈言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：“镇上离这儿不远，契丹兵既然来了村里，镇上恐怕也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说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
林羽低下头，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。父亲，母亲，家……一夜之间，什么都没了。

“想报仇吗？”烈言突然问。

林羽猛地抬头，眼里的火焰又烧了起来：“想！”

“报仇，光靠一股子狠劲没用。”烈言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，“得有本事，有能刺穿铁甲的本事，有能让那些豺狼闻风丧胆的本事。”

“我学！”林羽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只要能报仇，我什么都学！”

烈言点点头，从腰间解下一把**，不是刚才那把带血的短刀，是把样式普通的铁**，边缘有些磨损，显然用了很久。

“拿着。”他把**递给林羽，“从明天起，先学怎么握刀，怎么在林子里活下去。至于报仇……路还长着。”

林羽接过**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绪平静了些许。他紧紧攥着**，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也像是攥住了一个沉甸甸的誓言。

夜风吹过密林，带着远处隐约的血腥味。林羽抬起头，望着漆黑的夜空，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疏星，黯淡无光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夜起，清河那个叫林羽的少年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只有一个想报仇，想学会本事，想让那些侵略者付出代价的林羽。

而他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