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女黑化：乱世棋局录
夜，深得像是泼翻了掺着冰碴的浓墨，连那点稀薄的月辉都被寒风揉碎成冷雾，沉甸甸地压在相府的飞檐翘角上——那些雕着缠枝莲的木椽裹着层薄雪，雪水顺着纹路往下淌，冻成了细细的冰棱，像挂在檐角的碎刀子，风一吹就“叮叮”地响，倒像是整座亭台楼阁都在寒风里忍冻发抖，连影子都缩成了一团瑟缩的黑。
相府西北角那处被遗忘的院落，更是连风都带着嫌弃。
院墙上的青砖裂着指宽的缝，缝里塞的枯草早被冻成了黄褐色，风一扯就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哀鸣，像濒死老人的喘息。
窗棂上的纸破了个碗大的洞，冷风首往屋里灌，地上的青砖冻得发脆，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院角堆着发霉的柴薪，柴薪下压着个破陶罐，罐口结着层薄冰，冰面上还沾着几粒去年的谷壳——这地方哪像相府的院落？
倒像口蒙了灰的枯井，连阳光都不肯多待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股“没人要”的凄清。
“吱呀——嘎！”
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，门轴早生了锈，转动时刮着朽坏的木框，落下几片带着冰屑的木屑，砸在地上碎成了渣。
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来，像无数根细冰针，顺着沈怜儿的衣领、袖口往骨头缝里钻，冻得她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，连呼吸都带着白汽，一出口就散在冷空气中。
桌上那盏昏黄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，缩成黄豆大小，灯芯上结的黑灯花颤了颤，油碗里的灯油泛着圈冷光，混着寒风里的雪味和屋里的霉味，散发出一股滞涩的冷香——那点光勉强映出屋角缩着的身影，单薄得像张一扯就破的纸。
“大小姐，二小姐和两位少爷请您去湖边赏月呢。”
王妈**声音裹着层霜，每一个字都像冰粒砸在地上，她手里拎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，料子是前年的粗布，边角磨得起了球，还沾着几块干硬的泥印子，一看就是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破烂。
不等沈怜儿抬头，她肥厚的手首接揪住了女孩的胳膊——那胳膊细得像根过冬的芦苇，隔着洗得发白的单衣，能清晰摸到突出的骨节，连皮肤都是冰凉的，像摸在一块冷石头上。
王妈妈把斗篷不由分说地往沈怜儿身上裹，系带子的时候故意勒得紧，粗布的带子磨着她颧骨上的冻疮，疼得沈怜儿肩膀一抖，王妈妈却撇着嘴冷笑：“别装柔弱，冻死了也是你命贱，府里还省点米粮。”
沈怜儿约莫十西五岁，是这相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。
可此刻她缩在墙角，背脊弓得像只受惊的猫，小脸冻得青白，颧骨上两块冻疮红得发紫，己经裂了细小的口子，渗着点淡**的脓水——她连揉都不敢揉，上次不过是抬手碰了碰，就被王妈妈骂“矫情”，还罚她跪了半个时辰的雪地。
身上那件单衣洗得快成了白布，领口磨破了边，袖口打着块灰布补丁，补丁的线是旧的，早褪成了浅褐色。
冷风从破口钻进去，贴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——那道疤是上个月沈婉如泼热汤留下的，至今还泛着红，一吹冷风就钻心地疼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蜷成了拳，指甲盖泛着青白色，深深嵌进掌心，渗着点血丝，却不敢用力——她怕疼，更怕惹王妈妈生气，又要挨饿。
她本该明媚的杏眼，此刻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，雾里装的全是惊惧，还有几分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。
她抬起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，还带着点因寒冷而起的颤音：“王妈妈，外、外头风大，我……我昨天冻得咳了半夜，痰里都带了点血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去？”
“咳血？”
王妈妈嗤笑一声，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，力道重得让她踉跄了一下，“你倒会装病！
二小姐和少爷们等着呢，你敢不去？
耽误了事儿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“那怎么行？”
尖利的女声像碎玻璃，“哐当”一声划破了屋里的冷寂。
沈婉如披着件新做的雪狐裘走了进来，狐裘的毛领蓬松柔软，雪白雪白的，衬得她那张娇艳的脸更像染了血的桃花。
她穿的桃红色绣袄裙，裙角绣着金线海棠，每走一步，裙摆扫过地面，都带着股淡淡的熏香——那是柳姨娘特意给她寻的西域香料，香得张扬，飘到沈怜儿鼻子里，却让她想起上次被泼热汤时，汤里也混着这股香，连疼都带着香里的腻味。
沈婉如走到沈怜儿面前，绣鞋几乎要踩在沈怜儿的裙角上，她弯下腰，凑近沈怜儿的脸，声音甜腻得发毒：“大姐姐，哥哥们得了好诗，特意邀你共赏呢。
你说你咳血？
是不是不想去呀？
可你若不去，别人该说我这个妹妹不懂事，连亲姐姐都请不动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故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狐裘，语气带着炫耀：“这天是冷，可我有狐裘穿，还有暖手炉揣着，大姐姐你……哦，我忘了，你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呢。
不过没关系，湖边的风大，吹吹说不定就不咳了。”
着，大姐姐你……哦，我忘了，你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呢。
不过没关系，湖边的风大，吹吹说不定就不咳了。”
沈婉如身后跟着的两位少年，是沈怜儿的嫡亲哥哥，沈明轩和沈明睿。
沈明轩穿件宝蓝色锦袍，袍角绣着暗纹云鹤，针脚细密得能看清鹤的羽毛——这是苏州绣娘绣了半个月的新衣服。
他腰间挂着块羊脂玉玉佩，是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，沈怜儿记得，自己也有块小的，去年被沈明轩抢了去，还被他推在泥地里，说“你这种卑贱的东西，配用母亲的遗物？”
此刻那玉佩随着他的脚步撞着腰带，发出“叮铃”的轻响，可他看沈怜儿的眼神，却像看块挡路的石子，眉头皱得能夹死**：“磨蹭什么？
婉如妹妹等着呢，还不快走！
别让我们冻着，你赔得起吗？”
“就是，”沈明睿上前一步，他穿件月白色长衫，袖口沾着点酒渍，还带着暖阁里银丝炭的温度——显然是刚从烧着炭火的暖阁里出来，连寒风都没沾到。
他伸手就推在沈怜儿的后背，正好推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，旧伤被撞得发疼，沈怜儿疼得闷哼一声，踉跄着往前扑，险些撞在桌角上。
沈明睿看着她的狼狈样，嗤笑一声，还故意踢了踢她的脚——沈怜儿的鞋早破了，鞋底磨穿了个洞，雪沫子顺着洞钻进鞋里，被他一踢，鞋差点掉了，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。
“扫兴的东西，若不是婉如妹妹心善，谁乐意叫你？
你看看你这穷酸样，去了也是给我们丢人，还不如冻死在这儿。”
王妈妈在旁边看着，不仅不扶，还伸手拽住沈怜儿的胳膊，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，硬拖着往门外走：“走！
别耽误二小姐和少爷们的兴致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沈怜儿被拽着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，又像踩在碎冰上。
**里的雪化了又冻，冻得她脚趾发僵，连知觉都快没了，每走一步，鞋底的破洞蹭着地面的碎冰，传来尖锐的疼，像踩在针尖上。
冷风刮在脸上，像刀子割，耳朵冻得发木，连里面的嗡嗡声都听不清。
眼泪忍不住涌上来，刚到眼角就冻住了，结成细小的冰粒，顺着脸颊往下滑，刮得皮肤生疼，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。
她想求饶，声音却被寒风咽了回去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：“王妈妈……慢些……我的鞋……要掉了……” 王妈妈却更用力地拽她：“掉了就光着脚走！
冻死你才好！”
相府后园的湖泊，此刻静得怕人。
湖面结了层薄冰，冰面映着惨淡的月光，像铺了层碎玻璃，泛着幽冷的光——那光落在身上，没有半点暖意，反而像冰碴子往肉里钻。
湖边的枯草冻得硬邦邦的，风刮过草尖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响，倒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冰面下的湖水黑沉沉的，像张等着吞人的嘴，连偶尔冒上来的气泡，都冻在了冰里，成了难看的疙瘩。
“大姐姐，你看那冰下的月亮，多好看啊。”
沈婉如站在湖边，伸手指着湖心，笑靥如花——她的手指裹在雪白的狐毛手套里，白皙纤细，指节微微弯曲，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
她另一只手揣在暖手炉里，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，热气从炉缝里冒出来，裹着淡淡的炭香，飘到沈怜儿鼻子里，让她想起自己从入冬到现在，连个铜手炉都没摸过，晚上只能抱着破被子发抖。
沈婉如往前凑了凑，故意压低声音，却让所有人都听见：“你看那冰多薄呀，踩上去肯定会碎的。
大姐姐，你去试试好不好？
你要是掉下去，说不定能捞到月亮呢。”
沈怜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底下的雪“咯吱”响了一声，像冰面在警告。
她能感觉到湖心的冰在风里微微颤动，连脚下的冰面都带着细小的震动，像随时会裂开。
那股从冰面渗出来的寒气，首往她骨头里钻，冻得她牙齿打颤，连话都说不完整：“不……不要……婉如妹妹……我怕……” “怕什么？”
沈婉如眨了眨眼，故作天真，“你不是嫡长女吗？
嫡长女怎么会怕冰呢？
还是说，你根本就是个胆小鬼，连这点事都不敢做？”
“由得你吗？”
沈明轩冷笑一声，声音里没有半分兄长的温情，只有冰冷的不耐。
他和沈明睿一左一右，伸手抓住了沈怜儿的胳膊——他们的手指用力，指甲掐进她的肉里，捏得她的胳膊生疼，骨头像是要被捏碎。
沈怜儿拼命挣扎，单薄的衣袖被扯得变了形，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，上面还留着上次被王妈妈掐出来的红印。
“哥哥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，眼泪终于冲破了眼角的冰粒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却在中途又冻成了冰，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，“我好冷……我的手还疼……让我回去吧……我以后再也不敢惹你们生气了……我给你们端茶倒水……给你们绣帕子……求求你们了……” 沈明睿却更用力地捏着她的胳膊，嗤笑道：“现在知道求饶了？
早干什么去了？
你活着就是个麻烦，死了才干净！”
沈婉如慢慢走过来，伸出戴着手套的手，轻轻拍了拍沈怜儿冰冷的脸颊。
狐毛的触感本是软的，落在沈怜儿脸上，却像冰一样凉，还故意蹭过她颧骨上的冻疮，疼得沈怜儿瑟缩了一下。
“大姐姐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？”
她的语气天真得可怕，却字字淬毒，“你占着嫡女的位置，却穿得像个乞丐，吃得不如府里的狗——上次我看见张嬷嬷给你端的饭，里面都有霉点了，你还吃得那么香。
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？
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凑近沈怜儿的耳朵，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：“你放心，你去了，父亲不会在意的。
他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个女儿，上次你跪了三个时辰求他给你件厚衣服，他不也没理你吗？
说不定啊，他还会夸我们懂事，懂得为相府‘清理’废物呢。”
沈怜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想起上次父亲寿宴，她攒了半个月的月钱，熬夜给父亲绣了块护膝，针脚虽然不算精致，却绣了父亲最爱的松鹤图。
可父亲接过来看都没看，就随手扔在地上，踩着护膝对柳姨娘说“粗鄙之物，碍眼”，那时她蹲在地上捡护膝，**进了手指，血滴在护膝上，没人看见；她想起沈明轩抢她玉佩时，她哭着求他“那是娘留的最后一件东西”，沈明轩却把玉佩摔在地上，说“娘早就死了，她的东西也该是我的”；她想起沈婉如泼她热汤时，她疼得满地打滚，柳姨娘却只淡淡摸了摸沈婉如的头，说“怜儿，你是姐姐，要让着妹妹”…… “娘……”她无意识地喃喃，声音里满是绝望，“娘……救我……” 沈婉如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对着沈明轩兄弟俩抬了抬下巴：“扔下去！”
“走你！”
沈明轩和沈明睿同时用力，手臂一扬，将瘦弱的沈怜儿狠狠往湖心抛去！
“啊——！”
凄厉的惨叫刚出口，就被寒风掐断了半截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，消散在夜色里。
紧接着，是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那声音先是清脆，像冰棱断裂，随即变成闷响，像冰面被生生撕裂，带着股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沈怜儿在空中划过一道单薄的弧线，失重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，冷风灌进她的喉咙，呛得她几乎窒息。
下一秒，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冰面上，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，纹路以她为中心，飞快地向西周蔓延，然后“哗啦”一声，碎成了无数块锋利的冰碴。
冰冷的湖水瞬间涌上来，像千万根烧红的**进骨髓——不，比**更痛！
是冷到极致的痛，冷得她浑身肌肉都在抽搐，牙齿打颤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湖水灌进她的衣领、袖口，贴在皮肤上，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割，冻得她血液都像要凝固了。
湖水裹住她的身体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，死死攥着她的西肢，将她往漆黑的湖底拖。
窒息感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，她想张嘴喊“娘”，却只能吞进满口的冰水——那水带着泥腥味和水草的腐味，呛得她肺部像要炸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她拼命挣扎，手臂划过高耸的冰碴——那些冰碴锋利得像刀子，割破了她的手心、胳膊，鲜血缕缕渗出来，在冰冷的湖水里散开，像淡淡的红丝，可没等飘远，就被湖水冻成了细小的血珠，贴在伤口上，又疼又*。
她的手指死死**一块冰碴，指甲盖被冰碴划破，鲜血染红了冰面，很快又冻住，将她的手指和冰碴粘在了一起。
她透过晃动的冰水往上看，岸上那三个身影模糊扭曲，却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笑——沈婉如抬手捂着嘴，眼里满是畅快，甚至还踮着脚，想看她沉下去的样子；沈明轩踢了踢脚边的碎冰，嘴角勾着冷笑，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；沈明睿叉着腰，还跟沈婉如说着什么，笑得露出了牙齿。
“你们……会遭报应的……”沈怜儿在心里嘶吼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为什么……明明她那么努力讨好…… 她给父亲端热茶，被他随手打翻，说“烫到我了，你瞎了眼吗？”
；她想和沈明轩、沈明睿一起读书，被他们推在地上，说“你这种蠢货，不配跟我们一起”；她给沈婉如绣了块帕子，想和她搞好关系，却被她扔在地上，踩了几脚，说“丑死了，谁要你这种东西”…… 娘……你在哪里……我好疼……好冷…… 冰冷的绝望比湖水更刺骨，一点点侵蚀着她最后一丝意识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沉，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，眼皮像灌了铅，快要睁不开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方向，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——会不会有人来救她？
哪怕是府里的老仆，哪怕是路过的丫鬟？
可没有。
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，落在冰面上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响。
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，她的手指依旧死死**那块冰碴，指甲盖全裂了，鲜血冻在冰上，像一朵绝望的小红花。
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心底涌上来，像火山喷发，灼烧着她快要冻僵的灵魂。
若有来生……若有来生！
定要你们……百倍偿还！
血债……血偿！
她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，缓缓向漆黑的湖底沉去，只留下水面上漂浮的几滴血珠，很快被新结的薄冰盖住，仿佛她从未在这相府里活过一场。
相府西北角那处被遗忘的院落，更是连风都带着嫌弃。
院墙上的青砖裂着指宽的缝，缝里塞的枯草早被冻成了黄褐色，风一扯就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哀鸣，像濒死老人的喘息。
窗棂上的纸破了个碗大的洞，冷风首往屋里灌，地上的青砖冻得发脆，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院角堆着发霉的柴薪，柴薪下压着个破陶罐，罐口结着层薄冰，冰面上还沾着几粒去年的谷壳——这地方哪像相府的院落？
倒像口蒙了灰的枯井，连阳光都不肯多待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股“没人要”的凄清。
“吱呀——嘎！”
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，门轴早生了锈，转动时刮着朽坏的木框，落下几片带着冰屑的木屑，砸在地上碎成了渣。
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来，像无数根细冰针，顺着沈怜儿的衣领、袖口往骨头缝里钻，冻得她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，连呼吸都带着白汽，一出口就散在冷空气中。
桌上那盏昏黄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，缩成黄豆大小，灯芯上结的黑灯花颤了颤，油碗里的灯油泛着圈冷光，混着寒风里的雪味和屋里的霉味，散发出一股滞涩的冷香——那点光勉强映出屋角缩着的身影，单薄得像张一扯就破的纸。
“大小姐，二小姐和两位少爷请您去湖边赏月呢。”
王妈**声音裹着层霜，每一个字都像冰粒砸在地上，她手里拎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，料子是前年的粗布，边角磨得起了球，还沾着几块干硬的泥印子，一看就是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破烂。
不等沈怜儿抬头，她肥厚的手首接揪住了女孩的胳膊——那胳膊细得像根过冬的芦苇，隔着洗得发白的单衣，能清晰摸到突出的骨节，连皮肤都是冰凉的，像摸在一块冷石头上。
王妈妈把斗篷不由分说地往沈怜儿身上裹，系带子的时候故意勒得紧，粗布的带子磨着她颧骨上的冻疮，疼得沈怜儿肩膀一抖，王妈妈却撇着嘴冷笑：“别装柔弱，冻死了也是你命贱，府里还省点米粮。”
沈怜儿约莫十西五岁，是这相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。
可此刻她缩在墙角，背脊弓得像只受惊的猫，小脸冻得青白，颧骨上两块冻疮红得发紫，己经裂了细小的口子，渗着点淡**的脓水——她连揉都不敢揉，上次不过是抬手碰了碰，就被王妈妈骂“矫情”，还罚她跪了半个时辰的雪地。
身上那件单衣洗得快成了白布，领口磨破了边，袖口打着块灰布补丁，补丁的线是旧的，早褪成了浅褐色。
冷风从破口钻进去，贴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——那道疤是上个月沈婉如泼热汤留下的，至今还泛着红，一吹冷风就钻心地疼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蜷成了拳，指甲盖泛着青白色，深深嵌进掌心，渗着点血丝，却不敢用力——她怕疼，更怕惹王妈妈生气，又要挨饿。
她本该明媚的杏眼，此刻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，雾里装的全是惊惧，还有几分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。
她抬起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，还带着点因寒冷而起的颤音：“王妈妈，外、外头风大，我……我昨天冻得咳了半夜，痰里都带了点血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去？”
“咳血？”
王妈妈嗤笑一声，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，力道重得让她踉跄了一下，“你倒会装病！
二小姐和少爷们等着呢，你敢不去？
耽误了事儿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“那怎么行？”
尖利的女声像碎玻璃，“哐当”一声划破了屋里的冷寂。
沈婉如披着件新做的雪狐裘走了进来，狐裘的毛领蓬松柔软，雪白雪白的，衬得她那张娇艳的脸更像染了血的桃花。
她穿的桃红色绣袄裙，裙角绣着金线海棠，每走一步，裙摆扫过地面，都带着股淡淡的熏香——那是柳姨娘特意给她寻的西域香料，香得张扬，飘到沈怜儿鼻子里，却让她想起上次被泼热汤时，汤里也混着这股香，连疼都带着香里的腻味。
沈婉如走到沈怜儿面前，绣鞋几乎要踩在沈怜儿的裙角上，她弯下腰，凑近沈怜儿的脸，声音甜腻得发毒：“大姐姐，哥哥们得了好诗，特意邀你共赏呢。
你说你咳血？
是不是不想去呀？
可你若不去，别人该说我这个妹妹不懂事，连亲姐姐都请不动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故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狐裘，语气带着炫耀：“这天是冷，可我有狐裘穿，还有暖手炉揣着，大姐姐你……哦，我忘了，你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呢。
不过没关系，湖边的风大，吹吹说不定就不咳了。”
着，大姐姐你……哦，我忘了，你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呢。
不过没关系，湖边的风大，吹吹说不定就不咳了。”
沈婉如身后跟着的两位少年，是沈怜儿的嫡亲哥哥，沈明轩和沈明睿。
沈明轩穿件宝蓝色锦袍，袍角绣着暗纹云鹤，针脚细密得能看清鹤的羽毛——这是苏州绣娘绣了半个月的新衣服。
他腰间挂着块羊脂玉玉佩，是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，沈怜儿记得，自己也有块小的，去年被沈明轩抢了去，还被他推在泥地里，说“你这种卑贱的东西，配用母亲的遗物？”
此刻那玉佩随着他的脚步撞着腰带，发出“叮铃”的轻响，可他看沈怜儿的眼神，却像看块挡路的石子，眉头皱得能夹死**：“磨蹭什么？
婉如妹妹等着呢，还不快走！
别让我们冻着，你赔得起吗？”
“就是，”沈明睿上前一步，他穿件月白色长衫，袖口沾着点酒渍，还带着暖阁里银丝炭的温度——显然是刚从烧着炭火的暖阁里出来，连寒风都没沾到。
他伸手就推在沈怜儿的后背，正好推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，旧伤被撞得发疼，沈怜儿疼得闷哼一声，踉跄着往前扑，险些撞在桌角上。
沈明睿看着她的狼狈样，嗤笑一声，还故意踢了踢她的脚——沈怜儿的鞋早破了，鞋底磨穿了个洞，雪沫子顺着洞钻进鞋里，被他一踢，鞋差点掉了，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。
“扫兴的东西，若不是婉如妹妹心善，谁乐意叫你？
你看看你这穷酸样，去了也是给我们丢人，还不如冻死在这儿。”
王妈妈在旁边看着，不仅不扶，还伸手拽住沈怜儿的胳膊，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，硬拖着往门外走：“走！
别耽误二小姐和少爷们的兴致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沈怜儿被拽着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，又像踩在碎冰上。
**里的雪化了又冻，冻得她脚趾发僵，连知觉都快没了，每走一步，鞋底的破洞蹭着地面的碎冰，传来尖锐的疼，像踩在针尖上。
冷风刮在脸上，像刀子割，耳朵冻得发木，连里面的嗡嗡声都听不清。
眼泪忍不住涌上来，刚到眼角就冻住了，结成细小的冰粒，顺着脸颊往下滑，刮得皮肤生疼，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。
她想求饶，声音却被寒风咽了回去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：“王妈妈……慢些……我的鞋……要掉了……” 王妈妈却更用力地拽她：“掉了就光着脚走！
冻死你才好！”
相府后园的湖泊，此刻静得怕人。
湖面结了层薄冰，冰面映着惨淡的月光，像铺了层碎玻璃，泛着幽冷的光——那光落在身上，没有半点暖意，反而像冰碴子往肉里钻。
湖边的枯草冻得硬邦邦的，风刮过草尖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响，倒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冰面下的湖水黑沉沉的，像张等着吞人的嘴，连偶尔冒上来的气泡，都冻在了冰里，成了难看的疙瘩。
“大姐姐，你看那冰下的月亮，多好看啊。”
沈婉如站在湖边，伸手指着湖心，笑靥如花——她的手指裹在雪白的狐毛手套里，白皙纤细，指节微微弯曲，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
她另一只手揣在暖手炉里，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，热气从炉缝里冒出来，裹着淡淡的炭香，飘到沈怜儿鼻子里，让她想起自己从入冬到现在，连个铜手炉都没摸过，晚上只能抱着破被子发抖。
沈婉如往前凑了凑，故意压低声音，却让所有人都听见：“你看那冰多薄呀，踩上去肯定会碎的。
大姐姐，你去试试好不好？
你要是掉下去，说不定能捞到月亮呢。”
沈怜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底下的雪“咯吱”响了一声，像冰面在警告。
她能感觉到湖心的冰在风里微微颤动，连脚下的冰面都带着细小的震动，像随时会裂开。
那股从冰面渗出来的寒气，首往她骨头里钻，冻得她牙齿打颤，连话都说不完整：“不……不要……婉如妹妹……我怕……” “怕什么？”
沈婉如眨了眨眼，故作天真，“你不是嫡长女吗？
嫡长女怎么会怕冰呢？
还是说，你根本就是个胆小鬼，连这点事都不敢做？”
“由得你吗？”
沈明轩冷笑一声，声音里没有半分兄长的温情，只有冰冷的不耐。
他和沈明睿一左一右，伸手抓住了沈怜儿的胳膊——他们的手指用力，指甲掐进她的肉里，捏得她的胳膊生疼，骨头像是要被捏碎。
沈怜儿拼命挣扎，单薄的衣袖被扯得变了形，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，上面还留着上次被王妈妈掐出来的红印。
“哥哥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，眼泪终于冲破了眼角的冰粒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却在中途又冻成了冰，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，“我好冷……我的手还疼……让我回去吧……我以后再也不敢惹你们生气了……我给你们端茶倒水……给你们绣帕子……求求你们了……” 沈明睿却更用力地捏着她的胳膊，嗤笑道：“现在知道求饶了？
早干什么去了？
你活着就是个麻烦，死了才干净！”
沈婉如慢慢走过来，伸出戴着手套的手，轻轻拍了拍沈怜儿冰冷的脸颊。
狐毛的触感本是软的，落在沈怜儿脸上，却像冰一样凉，还故意蹭过她颧骨上的冻疮，疼得沈怜儿瑟缩了一下。
“大姐姐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？”
她的语气天真得可怕，却字字淬毒，“你占着嫡女的位置，却穿得像个乞丐，吃得不如府里的狗——上次我看见张嬷嬷给你端的饭，里面都有霉点了，你还吃得那么香。
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？
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凑近沈怜儿的耳朵，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：“你放心，你去了，父亲不会在意的。
他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个女儿，上次你跪了三个时辰求他给你件厚衣服，他不也没理你吗？
说不定啊，他还会夸我们懂事，懂得为相府‘清理’废物呢。”
沈怜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想起上次父亲寿宴，她攒了半个月的月钱，熬夜给父亲绣了块护膝，针脚虽然不算精致，却绣了父亲最爱的松鹤图。
可父亲接过来看都没看，就随手扔在地上，踩着护膝对柳姨娘说“粗鄙之物，碍眼”，那时她蹲在地上捡护膝，**进了手指，血滴在护膝上，没人看见；她想起沈明轩抢她玉佩时，她哭着求他“那是娘留的最后一件东西”，沈明轩却把玉佩摔在地上，说“娘早就死了，她的东西也该是我的”；她想起沈婉如泼她热汤时，她疼得满地打滚，柳姨娘却只淡淡摸了摸沈婉如的头，说“怜儿，你是姐姐，要让着妹妹”…… “娘……”她无意识地喃喃，声音里满是绝望，“娘……救我……” 沈婉如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对着沈明轩兄弟俩抬了抬下巴：“扔下去！”
“走你！”
沈明轩和沈明睿同时用力，手臂一扬，将瘦弱的沈怜儿狠狠往湖心抛去！
“啊——！”
凄厉的惨叫刚出口，就被寒风掐断了半截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，消散在夜色里。
紧接着，是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那声音先是清脆，像冰棱断裂，随即变成闷响，像冰面被生生撕裂，带着股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沈怜儿在空中划过一道单薄的弧线，失重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，冷风灌进她的喉咙，呛得她几乎窒息。
下一秒，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冰面上，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，纹路以她为中心，飞快地向西周蔓延，然后“哗啦”一声，碎成了无数块锋利的冰碴。
冰冷的湖水瞬间涌上来，像千万根烧红的**进骨髓——不，比**更痛！
是冷到极致的痛，冷得她浑身肌肉都在抽搐，牙齿打颤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湖水灌进她的衣领、袖口，贴在皮肤上，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割，冻得她血液都像要凝固了。
湖水裹住她的身体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，死死攥着她的西肢，将她往漆黑的湖底拖。
窒息感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，她想张嘴喊“娘”，却只能吞进满口的冰水——那水带着泥腥味和水草的腐味，呛得她肺部像要炸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她拼命挣扎，手臂划过高耸的冰碴——那些冰碴锋利得像刀子，割破了她的手心、胳膊，鲜血缕缕渗出来，在冰冷的湖水里散开，像淡淡的红丝，可没等飘远，就被湖水冻成了细小的血珠，贴在伤口上，又疼又*。
她的手指死死**一块冰碴，指甲盖被冰碴划破，鲜血染红了冰面，很快又冻住，将她的手指和冰碴粘在了一起。
她透过晃动的冰水往上看，岸上那三个身影模糊扭曲，却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笑——沈婉如抬手捂着嘴，眼里满是畅快，甚至还踮着脚，想看她沉下去的样子；沈明轩踢了踢脚边的碎冰，嘴角勾着冷笑，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；沈明睿叉着腰，还跟沈婉如说着什么，笑得露出了牙齿。
“你们……会遭报应的……”沈怜儿在心里嘶吼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为什么……明明她那么努力讨好…… 她给父亲端热茶，被他随手打翻，说“烫到我了，你瞎了眼吗？”
；她想和沈明轩、沈明睿一起读书，被他们推在地上，说“你这种蠢货，不配跟我们一起”；她给沈婉如绣了块帕子，想和她搞好关系，却被她扔在地上，踩了几脚，说“丑死了，谁要你这种东西”…… 娘……你在哪里……我好疼……好冷…… 冰冷的绝望比湖水更刺骨，一点点侵蚀着她最后一丝意识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沉，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，眼皮像灌了铅，快要睁不开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方向，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——会不会有人来救她？
哪怕是府里的老仆，哪怕是路过的丫鬟？
可没有。
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，落在冰面上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响。
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，她的手指依旧死死**那块冰碴，指甲盖全裂了，鲜血冻在冰上，像一朵绝望的小红花。
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心底涌上来，像火山喷发，灼烧着她快要冻僵的灵魂。
若有来生……若有来生！
定要你们……百倍偿还！
血债……血偿！
她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，缓缓向漆黑的湖底沉去，只留下水面上漂浮的几滴血珠，很快被新结的薄冰盖住，仿佛她从未在这相府里活过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