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黄乱流

来源:fanqie 作者:追梦人97622 时间:2026-03-05 14:07 阅读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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奔逃。。后背贴着的地方又湿又硬,是树根和碎石的触感,雨水透过头顶那点勉强遮阴的树叶渗下来,把他的衣裳浸得透湿。他想动一动,但刚挪了一下肩膀,就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——叶瑄靠在他怀里,睡着了。。,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皮,脸色比平时白,白得能看见眼皮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。昨天走了整整一天,翻了两座山,淌了三道溪,她一句累都没说。晚上坐在火堆旁边,她把鞋脱了,他才看见她脚底磨出来的血泡——两个,一个在脚掌,一个在后跟,都破了,血水和脓水混在一起,粘在袜子上。。没有针,用**尖,挑一下,吸一口气,挑一下,吸一口气,从头到尾没吭一声。,她不让他看。
“转过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
他转过身去,听着身后她吸气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用钝刀子割他的心。

后来她弄完了,把脚包好,靠在他肩上,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就这么睡了一夜。

张野没动。他怕一动就把她弄醒。她的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扑在他脖颈上,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。雨后的山林里有股潮湿的腐烂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不好闻。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还在,像是从宗门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,被雨水冲得若有若无,却还没散尽。

他就那么低着头看她,看了很久。

她的睫毛动了动。

张野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
“醒了?”

叶瑄没睁眼。她的眼皮动了动,然后往他怀里又缩了缩,脸埋进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:

“没醒。”

张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他就那么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头顶的树叶还在滴水,一滴落在他后颈上,凉得他缩了一下,他没出声,也没动。

又过了好一会儿,叶瑄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
她眨了眨,看着头顶的树叶,看着树叶缝隙里灰白色的天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——像是不知道自已在哪里,为什么会在这里,为什么一睁眼看见的是这些。

然后她转过头,看见张野的脸。

那点茫然散了。

她慢慢坐起来,动作有点僵,是睡得太久骨头都睡硬了。她揉了揉脖子,左右活动了两下,问:

“你肩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

叶瑄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

张野心虚地动了动肩膀,一阵酸痛从肩胛骨那里窜上来,他忍住没皱眉,说:

“真不疼。”

叶瑄还是看着他。看了两息,她伸出手,按在他肩膀上,用力**来。

她的手劲不大,但按的地方都对,是那些最酸最硬的筋结。张野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就那么坐着,让她揉。

叶瑄揉了一会儿,问:“好点没?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骗人。”叶瑄说,手上没停,“你这肩硬得跟石头一样,我一摸就知道。”

张野没话说了。

雨后的山林很静。偶尔有几声鸟叫,湿漉漉的,叫两声就停了。远处有溪水声,哗啦哗啦的,听声音水不小,可能是昨夜的雨让溪水涨了。

叶瑄终于收回手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该走了。”

两个人站起来,收拾了一下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包袱解开来当了一夜枕头,重新系上就行。张野把包袱系好,抖了抖上面的泥和树叶,转头看见叶瑄蹲在一边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剩下的干粮。

两块饼。

前天出宗门的时候带出来的,统共就四块。昨天吃完了两块,这是最后两块。

叶瑄把一块递给张野,一块留给自已。

张野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
饼已经硬了。不是普通的硬,是那种放了两天、被雨水打湿又晾干之后的那种硬,咬下去硌牙,得用唾沫慢慢泡软了才能往下咽。

张野嚼着,看了一眼叶瑄。

她正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饼,低着头,神情专注,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她的眉头偶尔皱一下,是硌到牙了,但很快就松开,继续啃。

“难吃吗?”张野问。

叶瑄想了想,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:

“比你做的螺蛳难吃。”

张野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
那是他们在竹林里的事。他摸回来的螺蛳,用姜片炒了,以为能下一顿饭。结果炒出来一股子土腥味,他自已都吃不下去。叶瑄却一声不吭地把那盘螺蛳吃完了,吃完还说了句“还行”。

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

叶瑄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笑声渐渐停了。

她看着来时的路。

那条路隐在山林里,被雨水洗过,湿漉漉的,看不见尽头,也看不见来处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她把剩下那点饼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
张野也站起来。

两个人并肩走进山林。



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难走。

头一天他们走的是山间小道。那些路虽然偏僻,没什么人走,但好歹是人踩出来的路,有路的样子。今天一进深山,路就没了。只剩下密林,荆棘,野草,藤蔓,和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踩过的腐叶烂泥。

一脚踩下去,能陷到脚踝。

张野走在前面,用**砍着挡路的藤蔓。那些藤蔓上长着倒刺,刀刃砍上去会弹回来,一个不小心就划在手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——手背上已经多了四五道血口子,不深,但**辣地疼。

他没吭声,继续砍。

“换我走前面。”

张野头也没回:“不用。”

“你手破了。”

“小伤。”

身后没声音了。

张野继续砍藤蔓,砍了几刀,突然觉得不对劲。他回过头,叶瑄不在后面。

他一愣,四处张望,然后看见叶瑄已经绕到他前面去了。

她从他手里拿过**,什么也没说,开始砍藤蔓。

张野愣了一下,然后跟上去,走在她身后。

叶瑄砍藤蔓的动作比他慢。她的力气没他大,每砍一刀都要用上全身的劲,肩膀都在抖。但她砍得很稳,一刀一刀,不急不躁。那些长着倒刺的藤蔓,被她一根一根砍断,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来。

她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后颈那里也有汗,细细的一层,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

张野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抿紧的嘴唇,看着她一下一下挥动**的样子,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
那是他们刚被掳进宗门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们都被关在一间屋子里,等着被挑走。屋子里有十几个孩子,都是从各地掳来的,大的十三四,小的只有五六岁。叶瑄那时候七岁,比他小几个月,瘦得皮包骨头,缩在墙角里,一声不吭。

别的小孩都在哭。有的嚎啕大哭,有的小声抽泣,有的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接着哭。

只有她不哭。

她就那么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眼睛看着地上一个什么地方,一动不动。

张野那时候也怕。他怕得浑身发抖,怕得想尿裤子,怕得想跟那些小孩一样嚎啕大哭。但他看见她那个样子,不知道为什么,就走过去了。

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——那是他被掳走的时候,娘塞给他的,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
他把馒头递给她。

她抬起头来看他。

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?张野后来想过很多次。不是感激,不是惊讶,甚至不是害怕。就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馒头接过去。

她吃了。

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,吃得很干净。

吃完之后,她还是缩在墙角,还是不说话。但她的眼睛,不再看地上那个地方了。

后来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师父门下。一起挨打,一起挨饿,一起熬过那些没完没了的日日夜夜。他从没见过她哭。

他想,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哭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张野回过神。

叶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,正回头看着他,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
张野清了清嗓子:“没什么。”

叶瑄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转回去继续砍藤蔓。

中午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。

说是小溪,其实比溪要宽,因为昨夜的雨,水涨了不少,哗哗地流着,水色有点浑。但总比没水强。

两个人在溪边停下来歇脚。

张野蹲下去,把手伸进溪水里洗了洗。伤口被水一浸,疼得他吸了口气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洗完手,回头看见叶瑄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。

是个小瓷瓶。白的,拇指粗细,塞着红布做的塞子。

“伸手。”叶瑄说。

张野把手伸过去。

叶瑄拔开瓶塞,把瓶口对着他手背的伤口,轻轻倒出一点药粉。药粉是淡**的,落在伤口上有点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苦的,但苦里又透着一丝清凉。

张野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
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,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,指尖因为砍藤蔓磨出了两个血泡。她就那么托着他的手,低着头,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撒药,动作轻得像是在给什么易碎的东西上药。

“你什么时候带的?”

“前天晚上。”叶瑄说,“从药房里拿的。”

张野愣了一下:“药房?你怎么进去的?”

叶瑄头也没抬:“翻窗。”

张野看着她,说不出话来。

药房有禁制,有弟子日夜看守,她是筑基中期,不是金丹,不是元婴,她怎么敢——

叶瑄撒完一只手的药,抬起头看他:

“还有哪儿?”

“没了。”

叶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
张野心虚地别开眼,但叶瑄已经看见了——他左手袖子破了一道口子,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血痕。

“袖子挽起来。”

“真没事,就是蹭了一下——”

叶瑄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
张野叹了口气,把袖子挽起来。

那道伤痕比他想的重。

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,长长的一道,皮肉翻着,血已经干了,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。痂的边缘还渗着一点清液,是伤口还没完全止住血。

叶瑄看着那道伤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怎么弄的?”

“早上砍藤蔓的时候,有一根没砍断,弹回来了。”

叶瑄没说话。她把小瓷瓶里的药粉倒出来,倒在手心里,然后用指尖蘸着,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涂。

她的动作很轻。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疼。

但张野的心却像是被什么揪住了,一下一下地疼。

她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睫毛,一下一下地颤着。

撒完药,她从自已裙角撕下一块布。

嘶啦一声,那件浅青色的裙子就缺了一角。

她把布条缠在他手臂上,一圈一圈,缠得整整齐齐,最后打了个结。

“好了。”

张野低头看了看包得整整齐齐的伤口,又看了看叶瑄裙角缺了一块的地方。

“你裙子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去我给你买新的。”

叶瑄抬起头看他。
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是笑吗?还是别的什么?

“那得先活着回去。”她说。

张野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“那就先活着。”



第三天的傍晚,他们看见了第一拨追兵。

那时候他们正在翻一座山。

山不算高,但很陡,到处都是碎石和野草,每走一步都得用手抓着旁边的草根借力。他们爬到半山腰,天已经快黑了,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,把整座山染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
张野正低头看着脚下,找下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,突然感觉袖子被拉住了。

他抬起头。

叶瑄站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,眼睛看着山下的方向。
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张野顺着她的目光往山下看。

山下是一条峡谷。昨天他们从那里走过,峡谷里有一片林子,不大,但很密,他们从林子边上绕过去的。

现在那片林子上空,有几只黑色的鸟在盘旋。

不是普通的鸟。

张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那是灵鸦。

合欢宗的灵鸦。专门用来追踪的,能记住人的气息,能从几十里外追过来。它们在林子上空盘旋,一圈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。

“是宗门的。”叶瑄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,“能追踪气息。”

张野盯着那些盘旋的黑点,心跳快了起来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“能找到咱们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叶瑄说,“咱们走的路都是水路,能冲淡气味。但是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但张野懂。

但是万一运气不好。万一风向不对。万一他们走过的某条溪流太浅,冲不干净气味。万一灵鸦的嗅觉比他们想的更灵。

万一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不再说话,加快了速度往山上爬。

*****。脚下的路越来越看不清。碎石在脚底下滚动,好几次张野差点滑倒,用手抓住草根才稳住身子。叶瑄跟在他后面,呼吸越来越重,但他顾不上回头看她——他没时间回头,他只能往上爬,往上爬,爬到山顶,翻过这座山,离那些灵鸦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
天黑透的时候,他们翻过了山头。

山下是一片荒野。杂草丛生,一望无际,看不见路,也看不见人烟。风吹过来,野草哗啦啦地响,像海浪的声音。

张野回过头,往山那边看了一眼。

山那边的天空,那几个黑点已经不见了。

他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喘不过气来。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,他顾不上擦。

叶瑄站在他旁边,也在喘。
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叶瑄开口:

“甩掉了吗?”

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
张野看着那片天空,看着那几颗刚刚亮起来的星星,慢慢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
然后叶瑄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手心有一层薄汗,又湿又凉。张野握紧了些,想把自已的温度渡过去。

“继续走。”她说。



第五天,干粮吃完了。

那天早上,张野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。

他把包袱解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:一件换洗衣裳,那把**,一个空的油纸包——原来包干粮的,干粮没了。还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从宗门带出来的几样零碎东西,不值钱,但舍不得扔。

他把包袱翻过来抖了抖,又翻过去抖了抖,什么都没有。

然后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:衣裳的夹层,**的刀鞘,油纸包的每一个褶皱。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叶瑄。

叶瑄坐在旁边,看着他翻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点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

“没了。”张野说。

叶瑄点点头。

“我去找吃的。”张野站起来。

“一起。”

“你在这儿等着——”

叶瑄没理他。她已经站起来,开始往林子里走了。

张野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好跟上去。

林子里有野果。

很多野果。红的,黄的,紫的,挂在枝头,藏在叶间,有的熟透了往下掉,落在地上烂成一滩。叶瑄每看见一种,就摘下来闻一闻,然后摇摇头扔掉。张野跟在她后面,看她闻了几十种果子,一个都没留,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。

他认识几种能吃的野果。那是小时候在山里摘过的,娘教过他。但那些果子长在北方,长在他老家的山上,不是这里。这里的果子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
叶瑄还在往前走。她的步子不快,但一直不停。张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,看着她因为几天没吃饱而显得更加单薄的肩膀,突然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
又走了一会儿,叶瑄突然停下来。

张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
前面有一片灌木丛,灌木丛底下,趴着一只灰扑扑的东西。

兔子。

张野愣住了。

那只兔子很大,比他在老家见过的都大,灰褐色的毛,耳朵竖着,正在啃地上的草。它啃得很专心,没发现他们。

张野和叶瑄对视一眼。

“怎么抓?”张野用气声问。

叶瑄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只兔子,眼睛一眨不眨。

兔子突然抬起头来。

它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,耳朵动了动。

“它看见咱们了。”叶瑄说,声音也很轻。

兔子还看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
“它怎么不跑?”张野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两个人一兔,就那么对视着。

张野觉得自已的心跳声大得那只兔子都能听见。他屏住呼吸,连气都不敢喘。

然后叶瑄往前迈了一步。

她的脚踩在一片枯叶上。

咔嚓——

那只兔子像是被**了一样,嗖的一下从原地跳起来,一头钻进灌木丛里。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,然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

张野和叶瑄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,看着它慢慢停下来,慢慢归于平静。

风从荒野那边吹过来,吹得野草哗啦啦响。

“……我去摘果子。”叶瑄说。

“一起。”

那天傍晚,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吃的野果。

那是一片矮树丛,长在山坡的背阴处,果子结得不多,但总比没有强。果子很小,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,青色的,看起来就酸。

叶瑄摘了一个,闻了闻,然后咬了一口。

张野看着她。

叶瑄嚼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,整个脸都皱成一团。但她没吐,咽下去了。

“能吃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含糊,是酸的。

张野也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

酸。

不是一般的酸。是那种能把牙根酸倒的酸,是那种能让人舌头发麻的酸,是那种酸完之后嘴里半天都是涩味的酸。张野嚼了两下,差点没咽下去。

他看了一眼叶瑄。

叶瑄已经摘了第二个,开始吃了。她的眉头还是皱着,但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,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。

两个人坐在树下,就着溪水吃果子。

张野咬一口果子,眉头皱一下,喝一口水,把那股酸味冲下去。再咬一口,再皱眉,再喝水。

叶瑄看了一眼他的表情,突然笑出声来。

张野抬起头:“笑什么?”

“你那个表情。”叶瑄说,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像吞了只活蛤蟆。”

张野想反驳,但嘴里酸得说不出话来,只好瞪她一眼。

叶瑄笑够了,低下头继续吃果子。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眉头偶尔皱一下,但很快就松开。

张野看着她,看着她被暮色染得模糊的侧脸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着她比几天前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,突然问:

“怕不怕?”

叶瑄抬起头看他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死。”张野说,“怕被抓回去。怕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怕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
叶瑄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

暮色越来越深了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,然后又慢慢暗下去,变成灰,变成黑。星星开始亮起来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
“怕过。”叶瑄说。

张野等着她往下说。

“刚逃出来那天晚上,怕。”叶瑄说,声音很轻,“怕被追上,怕被抓回去,怕再也见不到你。第二天也怕,第三天也怕。但是——”
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
“现在呢?”张野问。

叶瑄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
她的手比白天凉一些,但握得很紧。

“现在不跑了。”她说,“就不怕了。”

张野愣了一下。

叶瑄看着他,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,像是落进了几点星光。

“反正你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
张野没说话。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一个**的地方。

是一棵大树。树干很粗,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。树根底下有个凹陷,不大,但勉强能挤下两个人。凹陷里铺着厚厚一层落叶,软软的,比睡石头上强多了。

张野先钻进去,把落叶扒拉扒拉,弄平整些。然后叶瑄钻进来,靠在他身上。

外面起风了。

风很大,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,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,像是整个山林都在摇晃。但凹陷里没什么风,只有两个人的体温,一点点暖起来。

张野低下头,看着靠在自已怀里的叶瑄。

她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像是快睡着了。

“张野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昆仑山是什么样子的?”

张野想了想。他没去过昆仑,甚至没见过什么大山。他七岁就被掳进合欢宗,在那座岭南的山里待了十一年。但他听说过昆仑。听说过那里很高,很高很高,山顶上有雪,终年不化。

“听说很高。”他说,“山顶上有雪。”

“你见过雪吗?”

“没有。你呢?”

“没有。”叶瑄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听说雪是白的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会陷进去。听说雪很软,像棉花,但比棉花凉。听说——”

她打了个哈欠。

“听说下雪的时候,天和地都是白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”

张野听着她轻得像是梦呓的声音,慢慢说:

“想去看?”

“嗯。”

叶瑄往他怀里又缩了缩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“那就去看。”张野说,“等到了昆仑,我陪你堆雪人。堆一个大的,两个小的。大的像你,小的像我。”

叶瑄没说话。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,一下一下,扑在他胸口。

张野低下头,轻轻亲了亲她的头发。

风还在吹,树叶还在响。

张野闭上眼睛,听着风声,听着叶瑄的呼吸声,慢慢也睡着了。



第六天,他们遇见了人。

那时候他们刚翻过一座山,走到山脚下,远远看见一缕烟。

烟很细,很淡,袅袅地升上去,在蓝天里慢慢散开。

炊烟。

张野和叶瑄对视一眼,同时放慢了脚步。

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躲人。翻山的时候躲,走荒野的时候躲,看见远处有人影就绕道走。这里是岭南地界,还是合欢宗势力范围,他们不敢赌。

但炊烟不一样。

有炊烟就有人家。有人家就有吃的。

干粮已经吃完了。昨天摘的那些野果,酸得人牙根发软,根本顶不了事。昨天晚上两个人饿着肚子睡的,今天早上起来,肚子里空空荡荡,走路都有点发飘。

“是村子?”叶瑄问。

“可能是。”

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
走了一会儿,果然看见几间茅草屋,零零散散地坐落在山坳里。屋子很破,茅草顶都黑了,土墙裂着缝,用泥巴糊了又糊。屋前有几块菜地,种着些青菜萝卜,长得很乱,像是没人好好打理。

有几个人影在走动。一个老**,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草。一个中年男人,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。还有几个小孩,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
都是普通山民。穿着粗布衣裳,打着补丁,脸被太阳晒得黑红。

“下去吗?”张野问。

叶瑄看着那个小村子,没说话。

张野懂她的犹豫。

下去,就有吃的。但也可能被发现,可能暴露行踪,可能引来追兵。宗门的人会不会追到这种地方来?会不会有弟子在这些村子里布了眼线?会不会——

“干粮没了。”叶瑄说,“果子也吃完了。”

张野点点头。

再不找点吃的,他们就真得饿着肚子进山了。后面的路还长,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没有吃的,走不下去。
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
“一起。”

“万一有问题——”

“一起。”叶瑄看着他,眼睛很平静,“说好的。”

张野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
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。

走近了,才发现村子比想象中还小。五六户人家,茅草屋一间比一间破,院墙是用石头随便垒的,到处都是豁口,狗都能钻进去。地上坑坑洼洼,积着昨天的雨水,踩上去一裤腿泥。

一个老**正在屋前晒东西。是些野菜,铺在一块破布上,晒得蔫蔫的。她弯着腰,把野菜翻过来,让另一面也能晒到太阳。
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。

她看了看张野,又看了看叶瑄。她的眼睛浑浊,但看得仔细,从上到下,把他们打量了一遍。

张野心里有点发毛。他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样子——衣裳破了,沾着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灰,眼睛下面有青黑。他们不像过路的,像逃难的。

老**看了好一会儿,问:

“你们是……哪家的?”

张野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叶瑄走上前一步,微微低了低头:

“老人家,我们是过路的,想讨口水喝。”

老**打量着她。打量着她虽然沾了泥但明显不是粗布的衣裳,打量着她虽然狼狈但掩不住的那张脸,眼睛里有一点狐疑。

“过路的?往哪儿去?”

“往北边。”叶瑄说,“投亲。”

老**又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张野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等着。”

她转身进了屋。

张野和叶瑄站在原地,心里都绷着一根弦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**出来了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水。水有点浑,碗边有个豁口,但确是水。

叶瑄接过来,道了谢。

她没自已喝。她把碗递给张野。

张野摇摇头,示意她先喝。

叶瑄看了他一眼,没推让,低头喝了两口。然后她把碗递给他。

张野接过来,把剩下的水喝完。

老**看着他们,眼睛里的戒备好像淡了一点。

“饿了吧?”她说,“等着。”

她又转身进屋。这回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两个窝头。

窝头不大,黑乎乎的,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,看着就硬。但闻起来有一股粮食的香味,馋得张野肚子咕噜响了一声。

“给。”老**把窝头递过来,“没什么好东西,垫垫肚子。”

叶瑄看着那两个窝头,没接。

老**把窝头往她手里一塞:“拿着吧。看你们这模样,怕是走了好几天了。”

叶瑄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。她的手微微发抖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满脸皱纹、眼神浑浊的老**。她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

然后她把窝头攥紧,认认真真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清楚。

老**摆摆手,转身回屋去了。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,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关在里面。

张野和叶瑄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
风吹过来,带着菜地里泥土的气息,混着茅草屋潮湿的霉味,混着远处山林里草木的气息。一只狗在院子角落里趴着,看了他们一眼,又把头埋下去。

张野轻轻碰了碰叶瑄的手。

叶瑄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,但没掉下来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转身离开。

走了几步,叶瑄突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小村子静静地躺在山坳里。茅草屋矮矮的,破破的,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在蓝天里慢慢散开。几个小孩还在院子里跑,那个中年男人还坐在门槛上,那个老**已经不见了。

像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家,普普通通的一天。

像是这世**何一个角落。

叶瑄看着那里,看了很久。

“怎么了?”张野问。

叶瑄摇摇头,转回头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着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以后要是能安定下来,也找个这样的地方。”

张野看着她。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着她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的脸,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叶瑄抬起头看他。

“好什么?”

“好。”张野说,“以后找一个这样的地方,盖一间屋子,屋前种点菜,屋后养几只鸡。你想种花也行,我给你搭架子。”

叶瑄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“你会种菜?”
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
“你会搭架子?”

“也不会。”

叶瑄笑出声来。

那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。

“那你会什么?”

张野想了想,一本正经地说:

“会摸螺蛳。”

叶瑄笑得弯下腰去。

笑完了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人发晕。山路崎岖,一望无际,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
但他们的手一直牵着。

叶瑄的手有点凉,但握得很紧。

远处,群山连绵,一重接着一重,看不见尽头。

更远的地方,是昆仑。

(第二章 完)